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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填紀事

In 綠色自然 on 七月 31, 2009 at 7:19 上午

我不要你了。
你不夠時髦、不再新鮮、太大、太小、太辣、太苦、太髒、太醜、太舊、太老、用光了、生鏽了、臭了、壞了、爛了……
反正我就是不想見到你!

你不要我?好拿錢來。
三個堆填區興建費六十億、每年營運費超過四億。
嘩!那麼多?
不只呢,別忘記還有以前用過的十三個堆填區,再給我五千三百萬元。
這些堆填區我不是已經給了十三億?那是基建復修費,每年還得繼修啊。
哪每年五千多萬復修費要給多久?
起碼三十年!
給了錢就乾手淨腳吧。
喔,難說……

1百年雲吞

這次採訪,跑了香港七個堆填區。
工程項目浩大,景像攝人,但最叫我震撼的,不僅是造價高昂──原來堆填區內大部份垃圾,可能永遠都不會分解!

環保署助理署長陳英儂形容堆填區,就像「包雲吞」:
垃圾有汁。
首先要有「雲吞皮」,那不只是一層厚兩厘米的黑膠,為免垃圾刺穿,上面有保護軟墊,下面有厚兩倍的白色「膨潤土墊」,一濕便發脹,塞住黑膠的破洞。土墊下面再有碎石層收集地下水流走。
垃圾汁先是經過第一層過濾網,在碎石層排放出去,再往下滲的,便依靠黑膠頂住,真的污染了地下水,也有最底一層碎石層收集。
「雲吞皮」由地底連到周邊,最後封頂,整粒「雲吞」包完後,蓋上厚厚泥土,種樹養草。
垃圾還有沼氣,隨時會爆炸。
水往下滲,氣往上升,填堆區得鋪設大量氣喉,並且插井抽取氣體。由興建堆填區,收垃圾,到關閉後三十年,環保署都得確保運作順利,水質、空氣、噪音等合乎國際標準。這些工序實施於三個九十年代中期啟用的「策略性堆填區」:稔灣、將軍澳、打鼓嶺。
至於由五十年代開始使用的十三個堆填區,當年由土木工程署負責,環保要求差好遠。環保署在九十年代開始,一個個掘開,重新在地面鋪膠、插井收集沼氣、裝設污水管……今天六月,最後一個望后石堆填區始基本復修完畢,往後又是三十年維修。
白花花的鈔票,不斷灑落髒兮兮的垃圾山。
更糟糕的是,錢非萬能。復修的堆填區可能再努力,由於底部沒有周詳保護,如何復修也不能達到國際水平,像望后石堆填區,污水一直流進大海,就是經過處理,頂多只得把每公升污水含氮量,控制在200毫克水平以下,無法達到環保署標準原先參考美國環保署EPA標準的100毫克。
而將軍澳一/二/三期堆填區的承辦商正收集數據研究:香港垃圾多廚餘,產生的垃圾汁和沼氣比外國都多,三十年的維修期可能並不足夠:!

一世唔化

垃圾分解,堆填區會沉降,最初幾年,高度甚至下降達一成,然而慢慢便穩定下來,將軍澳II/ III期堆填區,九九年至今才沉了一米,小冷水的已經沒怎麼下沉。香港的堆填區工程主導,期望的是一個乾燥、安靜、甚至「與世隔絕」的堆填區,工程師會非常自豪,但垃圾非常難分解。
如果膠袋五百年才分解,堆填區的「雲吞皮」一定要五百年後仍然留得住,「雲吞」裡垃圾汁抽掉、氣體抽掉,簡直就是真空處理!美國近年興起「垃圾考古」(他們真的無古可考?),不時掘出整條沒吃過的熱狗,但分解速度比想像中慢得多,二十年前的熱狗仍然是完整無缺。
環保署職員不斷解釋種種工程,我越聽心越冷。置身將軍澳策略性填堆區漫天垃圾前,不禁衝口而出:「嘩,胃癌!」「誰?」那環保督導問,「地球啊!」他楞住。
中大生物系副教授朱利民博士說有些專家認為堆填區只是延緩之計,最終是等待焚化技術改進,再掘出垃圾燒掉,甚至有極樂觀的看法:堆填區等於「雜金礦」,他日地球資源用盡,正好開採再用。
一直以為垃圾會化為肥土,最後回歸自然,膠袋、發泡膠等難分解才是「罪大惡極」,但原來扔什麼都一樣!

即是說呢,
如果你吃一盒叉燒飯,十舊叉燒只吃完七舊。
你死了,七年後已經化為白骨,可是你吃剩的三舊叉燒,埋在堆填區幾十年都不化!
2永遠無用

假如香港土地價值的定義是可以起樓,堆積區永遠「無用」。
沼氣、垃圾汁、沉降……就是幾十年後,亦沒法打椿,英國有私營堆填區,堆滿後隨即廉價賣給地產商,導致後來的平房區多人生癌!縱使維修期漫長、費用驚人,港府建議堆填區僅可作「康樂用途」。
但就是起公園,亦一波三折。
兩個前市政局遺留下來的百多項工程,前特首董建華去年一月的施政報告曾列出其中廿五項為優先項目,當中包括在佐敦谷和牛池灣堆填區起公園,不過迄今未有一個項目動工。
佐敦谷堆填區更一度計劃造「生態主題公園」,觀塘區議曾經口水多多,要求動物園只養性情溫馴的動物,不願接收香港動植物公園的美洲虎、婆羅洲猩猩!這個傳說會於去年啟用的「九龍動植物公園」,無影無蹤。
十三個已復修的堆填區,只有船灣和晒草灣已供市民使用,假如翻看歷年剪報,你會發現以下的堆填區用途表非常眼熟,可是幾乎每一項計劃都有修改、日期一直延後。
發生什麼事?醉酒灣是一面鏡子。

box:
己關閉填堆區  最新計劃用途    落成日期
船灣    高爾夫球場     1999年
晒草灣    多用途草地球場    2004年
將軍澳二/三期  航空青年團專用練習場  2005
將軍澳一期   足球學院     2007年
佐敦谷    遊樂場      2010年
牛池灣    遊樂場      2010年
望后石    青山練靶場     無期
醉酒灣    公園      無期
馬遊塘西   公園      無期
馬遊塘中   公園      無期
馬草壟    東華三院營地    無期
牛潭尾    綠化帶      不開放
小冷水    綠化帶      不開放

3荒野醉酒灣

坦白說,我很喜歡眼前的醉酒灣。
草地全是小白花,夾雜大叢大叢的怕羞草,有些還開著毛絨絨的紫花,走進去一踢,成片怕羞草合起來!
為什麼香港的公園都得整整齊齊,野草叢生,多美!
「如果有人跌倒怎辦?」環保署職員答。
這種怕揹黑鍋的官腔,是其一個原因造成醉酒灣的荒蕪。
醉酒灣堆填區六十年代啟用時,誰也沒理會污染問題,就在海邊建一個堤防,垃圾直接掉落海底,1979年垃圾填到水平線上二十層樓高,才給關閉起來。九十年代初,政府在上面興建「葵涌公園」,開放之際給傳媒踢爆:有沼氣!
正打算復修,機場鐵路又選定要經過,甚至不措把部份垃圾掘出來,興建架空路軌。
環保署隨後接手,大規模鋪膠、興建四十個沼氣井、十三個抽污水管……九八年五月竣工,復修前收起的燈柱地磚等公園設施,竟可拿出來放原位!
正以為公園開放指日可待,香港經濟轉壞,一拖再拖。0三年康文署宣佈因經濟不景氣,擱置「葵涌公園」;然後又有新規例,公共場所必須有傷殘人士設施,公園九十年代的設計不合規格……
如今醉酒灣,只有警察來放警犬。

愛上堆填區

Camille在醉酒灣環保署辦公室上班六年,居然因此愛上大自然:小白花原來叫「鬼針草」;經常出沒的雀鳥包括牛背鷺、八哥、喜鵲、白頭鵯、黃眉柳鶯、棕背伯勞、白胸翡翠、暗綠繡眼鳥……她最喜歡的就是混身藍色的翠鳥;周邊種了二、三十種樹,她說得出花開的風景,台灣相思開黃花,影樹燒起一片橙紅,宮粉羊蹄甲滿天粉紫,混在深深淺淺的綠樹中,真好看;堆填區還可看見日落呢,冬天時活脫脫一顆鹹蛋黃。
她自己掏腰包買書,一邊巡視一邊欣賞動植物。
唯獨兩樣Camille不喜歡:「夏天雨後,蛇會跑出來曬太陽!我怕蛇,才不去研究牠!這裡又不時會嗅到多士味、五香肉丁味、咖啡味,同事都思疑是對面火葬場傳來。」

4蝶變小冷水

「二千年底復修工程剛完,我來巡視。冬天,樹上地上全是枯葉,我走進樹林──突然所有枯葉飛起來!我嚇到蹲下來,頭上一團黑影不斷動,看真點,原來全是蝴蝶!!」
環保督察成哥說。
小冷水堆填區號稱「香港冬天蝴蝶谷」,每年有一萬到四萬隻斑蝶飛來避寒,是華南地區已知最大型和最穩定的藍點紫斑蝶集體越冬地點。為什麼?中文大學生物系教授也解釋不來:如果因為堆填區,為何只有小冷水?如果因為地理,為何附近山谷留不住蝴蝶過冬?
是人跡稀少的緣故?小冷水附近的漁民墳場,山火燒得光禿禿地,唯獨這片山林給環保處封起來。
樹長得多好啊!罕見的茂密翠綠,只是走近一看:奇怪,怎麼成片都是台灣相思?轉過頭,清一色澳洲絨毛桉,真是簡陋的人工植林。樹高,有二十多米,可是根淺兼種得太密,地上橫躺著不少給颱風吹倒的枯木──突然一陣風,怪味撲鼻!
小冷水堆填區在五十年代使用,停用超過二十年,依然滲沼氣!
環保署在七年前始掘開填堆區,鋪上膠布防雨水、山水滲透、插入十支氣管排放沼氣、在山腳收集污水淨化再排出大海。成哥憶述九九年剛加入環保署,小冷水復修工程尚未展開,他放假在附近龍鼓灘燒烤:「看見河邊流出很多啡色的水。」
山林底下是一百二十萬公噸垃圾,半個世紀以來,垃圾汁便是如此污染大海。
再看樹上成串「枯葉」的蝴蝶相片,頓覺詭異。

幾多青蛙 幾多蟻

望后石堆填區,早了死,遲了葬。
這堆填區從八三年開始啟用,由於當年由土木工程署建造,環保要求較低,底層鋪的膠有滲漏,垃圾汁污染了地下水,九六年稔灣堆填區一開便提早關閉。環保署正要復修,又因位置近解放軍射擊練習場,拖延至零四年才開始復修工程,今年七月初才完成。
望后石堆填區罕有地分為四期堆填,山腳第一、二期早在九十年代植林修復,山腰第三、四期仍是光禿禿地,中文大學生物系副教授朱利民博士便看中這變化,研究堆填區的生態演替。
九九年他曾經在這研究了兩個月青蛙和蜥蝪,結果很鼓舞:發現九十九隻共十二種品種的青蛙和蜥蝪,而且堆填區關封年月越久、種的樹越多,兩棲動物品種便越多,連香港不常見品種如條紋狹口蛙和南草蜥都有發現。
堆填區真可變作動植物天堂?可是青蛙會跳呀,說不定是從附近郊野公園跳過來?
今年他又帶學生往堆填區尋蟻,螞蟻遷移的能力比兩棲類小得多。在醉酒灣、小冷水、將軍澳第二/三期三個已關閉堆填區,他們找到六十四種品種的螞蟻,香港大學唯一進行過的螞蟻研究,也只數到約一百種。然而這次結果有兩點值得注意:有別於兩棲動物,無論堆填區修復多久,螞蟻品類數目都是相約;並且與大埔滘自然保育區相比,螞蟻品種仍然不同,說到底,堆填區底下始終是垃圾,復修又是近年的事。
我一直追問堆填區的動物會否畸型,沼氣會生出怪青蛙、變型螞蟻嗎﹖朱博士只推說研究還是很初步,暫時沒發現,這也不是他們研究的方向。
他再三強調,堆填區表面的生態,是有機會修復的,甚至因為閒人勿進,有條件發展成野生保育區:「我不希望所有堆填區關閉後,都改建成公園、射擊場這類人工設施。我們把土地用完了,何不還給大自然?」

 5親愛的歐陽應霽

你好,那次你經過將軍澳環保大道,讚嘆風景:「嘩,好似瑞士咁靚!」
其實你見到的,是已經關閉的將軍澳第二/三期堆填區。
我剛上過去,林木疏落有致,草地厚厚軟軟的,走在上面連足感也不一樣,山腰草叢高及腰部,風吹搖搖擺擺。我撥開草堆,四周好安靜,真像到了歐洲某處郊外!唯獨看見下方環保大道,一架架垃圾車駛過,才想起,這是埋葬垃圾的地方。
這堆填區連對開的第一期,收納了近二千八百萬噸垃圾!一九九四、九五年才關閉,負責復修的是太古昇達廢料處理公司,特地請來外國景地建築師設計,每片小樹林都混合種了十多種樹種。你看水泥斜坡對上是清水灣麥理浩徑,林木由漁農署所種,觀景便差好遠!
這裡的草全部外國入口,包括Bermuda、Bahia、Buffel,一有本地雜草,工人馬上剷除,因為「3B」草才是「世界認可品種」外國常用,採住泥土的力度經過測試有數得計。負責人Robin何很嫌棄香港野草:「像田青,一生便霸住整片草地,一到冬天卻全部死掉,到時怎樣夠泥蓋堆填區?」
為了維修這片草地,Robin曾經想過最環保的方法:養羊吃草,興致勃勃買來兩頭羊,還改名Andrew和Aaron,沒想到三星期後給野狗吃掉!工人隨即裝了電柵,但再買羊時卻有點躊躇:如何避免羊吃樹葉?如何讓牠吃多點本地野草?太古最後買下一部能夠爬斜坡的巨型剪草機。
我望著整個山頭,好奇若用羊吃草,需要多少頭?
過千頭羊吧,Robin答。
嘩,豈不成了香港「斷背山」!

祝好
周明上

p.s.
你有注意郵票嗎?
將軍澳第二/三期堆填區去年五月開時給航空青年團放模型飛機,他們因為啟德機場重建,需要新的練習地方,和政府談了一年多,申請才獲批,太古免費替他們造了一條6米乘60米跑道,可真巧,跑道的航道居然和啟德的一樣是13/31;連劃跑道線的工人,也恰好曾經替啟德機場劃線!
這條跑道在半山350呎,是全東南亞最高呢。航空青年團少校黃永德說,跑道窄,山上氣流又不定,難度十分高,青年團若在這練習得好,世上沒跑道會難倒!
還有,這郵票可貴了──政府為復修這將軍澳三期堆填區足足花了$36,900,000,又為復修後三十年預留$42,200,000!

(畫郵票$79,100,000)
6你不要的

那是一匹極精緻的木馬,棕色白色的短毛,茸茸的看來非常柔軟,木馬還給小心翼翼地裹上透明保鮮紙,生怕弄髒──此刻卻無助地跌在垃圾堆。
大貨車停下來,司機從車廂中拉下一棵又一棵的聖誕樹,雪白的、深綠的、銀色的,大大小小的尺寸連著形形色色的聖誕裝飾,最大一棵竟有幾個人高!這些樹全部都是新的,未嚐佳節風光已淪落。
泥地上全是新鞋子:波鞋、拖鞋、皮靴、童裝鞋……前一天,有鞋廠在這頃倒大堆樣板。
「這些也就罷了,以前我在稔灣堆填區,見過人扔掉成套中式古董家俬呢!」將軍澳策略性填堆區的環保督察惋惜地說。

垃圾瓜

將軍澳策略性堆填區,漫天飛鷹。
抓老鼠、撿食的,工作人員曾經目睹一頭蒼鷹咬住成隻急凍豬腿飛走!
堆填區每天只會開一塊空地裝垃堆,大部份地方蓋上泥土備用,泥地上偶爾會長出水瓜、南瓜來,相信也是鳥兒的傑作。

「垃圾學」專家

梅姐在港島西垃圾運輸站工作,負責等垃圾車把垃圾倒滿垃圾槽,按掣,壓縮隔汁裝進貨櫃。這份工梅姐做了十四年,如果香港像美國也有垃圾學(Garbology),她大概可以當導師:「以前香港垃圾沒有那麼多膠袋,不像現在你看,大袋中還有小袋的!……奇怪兩間大型超市,一間的膠袋明顯多些……九七年前好景,垃圾多好多,如今少了,人們多上大陸消費啦……每年最多垃圾時是新年,好多人換床褥!起碼要到三月,垃圾才漸漸回落。」

刀與釘轆

他們都叫推土機做「刀」,壓實機做「釘轆」。
「開架刀黎!」工作人員對著對講大叫,推土機便向著垃圾衝過去,像一把刀子般刮起垃圾,推高,壓實機隨即把垃圾壓下去,垃圾成山,巨型車輪上一支支釘子凸起,稍稍壓實,再讓位與推土機。
刀與釘轆合作無間,彷彿在垃圾堆中起舞:家居廢物濕,儘量放中間;建築廢料最好用來鋪面;醫療廢物放在搶眼的紅膠袋,棄置在專用坑人,不可壓,以免弄破……
將軍澳策略性堆填區一直開放到晚上十一點,月色下,刀與釘轆一起完成最後一項工序,蓋上150至200mm的泥土,把這天的垃圾池,封起。

香水機

堆填區的臭味,是一陣陣的。
像鹹魚、似腐肉,氣味一下襲來!過一會,以為適應了,突然一陣風,混雜的腥臭味湧到;就是離開了堆填區,鼻腔彷彿還記住惡臭,久久不散。
將軍澳策略性堆填區特備八部香水機,六部對正無線電視台噴香水。環保導察解釋:「我們經常收到無線的投訴,唯有買幾部香水機,電視台一有露天大show,主管都很緊張,甚至會限制垃圾車走動!」承辦商的職員插嘴:「這些香精全部由英國入口,不便宜,每年單是買香精要十幾二十萬,可以請多個同事了!」
「其實我們一早在這裡,無線明知也搬過來……」環保署職員帶點屈委地說。

臭到「死

中文大學醫學院研究發現:將軍澳堆填區每一百萬人口,86.3人有機會生癌,稔灣堆填區更高達104人,反觀荃灣和中環,數字只是0.05!
環保署全港只在將軍澳、稔灣、沙嶺設有致癌物質二噁英的測試,他們把0一年四月至0二年三月間的數字交給中大,得到這結果。社區及家庭醫學系教授黃子惠有份負責這項研究,他再三強調,不希望引起居民恐慌:
「醫學上,一百萬人中致癌機會達到1,000人,才值得關注並採取行動。我不會說現在的數字可以接受,但吸入二噁英致癌的機會,只佔2-4%,96-98%是由食物而來。」
換言之,荃灣居民只要吃下一尾含二噁英的海魚,生癌機會便大大超過長年吸入填堆區毒氣的將軍澳居民。
不過黃教授又補充一句:「這些數字是『約定俗成』的,致癌機會就算一百萬人只得1人,但那一人正是你,當然也不能接受!」

垃圾汁

打鼓嶺堆填區有幾個大池,專收集堆積區滲出來的垃圾汁。那汁黑不見底,池邊冒著泡,走近,一陣刺鼻。
曾經有流狼狗跌了下去,工人趕緊坐小船把狗拉上來,上岸沖水,狗兒幸好無恙。
這黑汁像是永遠流不完,冬天每日收集一千平方米,夏天雨水多,可有三、四千平方米,比一個標準冰池還要多!垃圾汁含有極重的氮,產生刺鼻的氨,池邊的銀色裝設便是「除氨機」,經過處理,再排放到石湖墟污水處理廠。大多數堆填區近民居,垃圾汁會注入大水缸處理,打鼓嶺污水池是少數露天的。
「雞佬」獨自一人在池底,把垃圾汁的沈澱物推到抽管旁。
黑池每二、三年便得清理一次,厚厚淤泥深及「雞佬」的膝蓋,縱使他還有一個同伴吃飯去了,兩人也得工作一整個月,才能把黑泥抽掉。正午天氣正熱,污泥黑得發亮,「雞佬」耐心地推粑子:「我六十一歲了。本來在沙頭角打魚,魚獲越來越少,朋友介紹來清潔公司上班,貪月薪有七千多元,比看更多一點。這裡不算髒,最辛苦是清理化糞池,四周封閉不見天日,下班整個人都發臭!」

賣廢氣

臭氣有價,從八月起,打鼓嶺堆填區開始向煤氣公司出售沼氣。
這裡每小時排放的沼氣,達到5,800立方米,超過兩個標準泳池!夏天,地面有時會微微脹起……
沼氣變能源不是新事,堆填區老早便用來發電,供應處理污水、寫字樓等的電力,但像打鼓嶺,每天只能用約一成沼氣,別的都白白燒光。
政府在九九年才首次能把船灣堆填區的沼電賣給煤氣公司,打鼓嶺還是承建商與煤氣公司分別投資八千萬元及一億五千萬元,鋪設十九哩長的喉管,才可以每日供應一萬二千立方米垃圾發出的沼體,到煤氣公司在大埔的廠房。這是目前全球其中一個最大規模在堆填區以外,使用堆填區氣體。
政府的回報,是承建商的利潤兩成,預計二十五年合約僅僅獲分一千二百萬元,平均每年四十八萬元。
環保團體批評這是賤賣,可是還有別的買家嗎?兩間電力公司一直沒興趣。
稔灣堆填區產生的沼氣更多呢,一小時達到11,000至12,000立方米,大都白白燒掉了,更可恨是過程中生產出的一氧化碳,那是導致溫室效應的元兇!

7還有五年

今個新年元宵,已復修的將軍澳第一期堆填區有一項植澍活動,環保署副署長范偉明主持幕時說:「香港的堆填區,還有五年便滿了。」
這呼籲真像「狼來了」。
一九九零年政府決定打造三個超級策略性堆填區,預計落成後可以收集未來三十年的垃圾,減少廢物、回收等方法全部擱一旁,結果香港垃圾量超速增加,三大堆填區在九十年代中才落成,壽年已比預期減少五年。二千年起,環保署高官幾乎每年都喊填堆區快滿:還有十五年咋、還有十年咋、還有五年咋!
再找新的堆填區?垃圾不可能平地堆高,最佳選擇是找個山谷,慢慢填高,打鼓嶺堆填區便是如此;次之是海邊山地,先建一個海堤,填了海,確定不會污染海水,然後再附住陸地慢慢堆高,例子是將軍澳和稔灣。
但這樣的土地香港還有嗎?海傍全是黃金地段,山谷多是郊野公園,地圖上你能畫下那一塊?
政府想過把幾個小島連起來,中間填垃圾,環保份子和漁民一片非議;想過把垃圾輸去大陸,中方官員面有難色,輿論罵得更兇:「不道德!」
現存的堆填區盡用吧,爭論逾十年的「建築廢物處置收費計劃」終於在今年一月開始,建築廢物首月份是減少了,然而實地所見,慢慢又回升。三大堆填區都開始盡量把垃圾堆得更高更斜,甚至每天蓋完泥沙,翌日掘起才堆垃圾。
環境運輸及工務局長廖秀東去年十二月發表《香港都市固體廢物管理政策大網》,提出焚化取代堆填處理垃圾。
可是這焚化爐放在哪裡呢?而且使用污染較低的先進焚化爐,每噸垃圾的處理費會由現在的一百多元,加至四百多元,還總有些無法燒毀或燒剩的垃圾,需要堆填。完全「零廢物」?日本可以高溫焚化後,再把燒剩的再造為建築材料,可是每噸垃圾的處理費,會高達一千港元,廖秀東實地參觀過後的反應是:「香港沒必要這樣做。」
這部《堆填紀事》還要以更高代價,繼續寫下去?

 

後記
我曾經對著將軍澳策略性堆填區,上班一年。真是嚇人,環保大道的垃圾車沒停沒了,短短一年便看著對面多了一個山頭!
你知道嗎?
每一天,
香港人令82,000棵樹死亡;
扔掉的膠袋足以覆蓋26個維多利亞公園;
丟棄的發泡膠相當於100部雙層巴士的體積;
三十五年來,我們人口增加不到一倍,垃圾量翻了六倍!
只要用少一個膠袋、想清楚才影印、儘量把食物吃乾淨……堆填區不會那麼快滿,不必煩惱什麼地方放焚化爐,甚至不用張羅回收,因為這些「垃圾」根本沒出現。
還記得前頁提過的「元宵植樹活動」?
主辦機構「長春社」說希望減少情人節送花的不環保習俗,改在填堆區種「同心樹」,當天種下388棵車輪梅,可是正值旱季,幾乎都死光了!問過漁農處負責種樹的專家,種樹一定待四月雨季開始──將軍澳策略性堆填區又塞進三百多棵枯樹,為什麼連環保團體也會犯這種錯?
氣死人,我當天還種下三棵樹,變相做了垃圾蟲!
box:不是垃圾
.救世軍幾乎什麼都收,除了傢俬,出售外會捐給露宿者、獨居長者、新移民、綜援人士、釋囚、國內貧窮地區的居民和失學兒童、甚至世界各地的災民。
兩間收集站和十一間家品店地址,可上網http://www.salvation.org.hk/Chinese/index.htm

.Crossroads(國際十字路會)收集二手傢俱,再運到大陸及外國一百四十多個地區。例如在波斯尼亞戰後,一條塞爾維亞村子便靠香港一間酒店的舊床重建家園。
地址:屯門青山道二號
電話:2984 9309
網頁:www.crossroads.org.hk

.致愛社會福利中心聘請青少年或失業人士,上門回收家俱,再捐給有需士人士,由於受惠家庭居住環境狹窄,太豪華或大型的家俱並不合用。
地址:葵涌青山道307-311萬勝工業大廈1503室
電話:24080042

.明愛及聖雅各福群會受環保署所託,分別進行電腦及家電回收試驗計劃,回收後會先修理,再透過慈善團體轉贈有需要人士,捐不出的會被義賣,收益撥作經費;修不了的會回收有用零件。
詳情可上環保署網頁:http://www.epd.gov.hk/epd/tc_chi/environmentinhk/waste/prob_solutions/trial_recovery.html

.大埔環保協進會開設「廢物重生棧」,市民可捐贈及交換物件,種類分為衣服、書本、文具、傢俬、電器、電腦及周邊用品及玩具等。
地址:大埔汀角路鳳園村30號屋地下
電話:2739 2481
網頁:http://fungyuen.org/recycle/

(原刊於明報周刊 2006年五月六日)

單慧珠 走過抑鬱

In 人物訪問 on 七月 30, 2009 at 7:41 上午

慧珠病了。

那麼懂得看人、那麼善於拍攝人的電視導演──劉德華因為飾演她《再見江湖》中的「阿龍」而備受注目,《獅子山下》之《煙火人間》中張敏綻放第一道艷光,《小時候》的王書琪和路家敏多年來仍是最難忘的童星,去年人物紀錄片《情常在》更是近期電視驚喜之作──竟然有一天,她連電視上瞧見人類也忍受不了,能看的,僅僅是動物生態片集。

她當年拍攝影射六四事件的《風風雨雨》,果真招來連番風雨,失意香港電台後毅然移民夏威夷,螫伏四年,按耐不住再次執導,然而末經患上嚴重憂鬱症,被迫離開,留下數不盡的遺憾。

上月她短暫回港,豪邁爽朗的笑臉,讓所有的朋友稍稍放心,大家終於敢開口問:咱們的導演,你怎麼了?

 

單慧珠才剛剛吃完半大碗拉麵,又連舀兩碗飯,和著拉麵的湯,大口大口地嚥下去,我傻眼:香港女子如此狠狠大吃可真罕有!她說這四年在夏威夷的生活是「餓壞了」,寫作、翻譯、做義工、就是沒法做回最愛的導演工作,一旦有機會再執導,狼吞虎嚥甚至鯨吞,結果幾乎給「撐死」。

 第一幕.不甘平淡

「我不可以說夏威夷的生活不快樂,那麼漂亮的地方,藍天白雲,又有丈夫和兩個女兒,所有女人追求的東西我都有了;但說快樂,是違背良心的……算了,一家四口,有三個人快樂已經足夠。」前電視名導演單慧珠如此這般,在夏威夷住了四年。

一天,她無意中看到亞視紀錄片《尋找他鄉的故事》,邊看邊可惜:製作的年青人到底閱歷有限,未曾深情己停步,浪費了好些故事──突然靈機一動:不如我來拍!她馬上動身往溫哥華、三潘市跑一趟、收集資料、敲定名單,再回香港向各個電視台、甚至基金會推銷自己。

第一個開門的是無線電線,但要求這輯人物紀錄片,起碼要有十集。十集?港台《傑出華人系列》通常是一個導演拍一個人物,拍上好幾個月,要同一個導演連拍十個人物,是匪夷所思的工作量。但渴望執導太久了!好不容易求來的機會,怎捨得放棄?「好!」單慧珠咬咬牙,在二千年隻身回到香港,開拍《情常在》。

 第二幕:不勝獨孤

無線清水灣宿舍冷冷清清,走廊長長一列暗淡的光管,全層樓就單慧珠一個人住,廁所是公用的,水龍頭一到夜裡就漏水,滴,滴,滴,多少明星藝員曾經在這裡自殺……單慧珠開頭也害怕,但想想人和鬼顯然都沒更好的去處,不如好好共處,到後來她竟然慶幸不是獨自一人,因為拍《情常在》實在太孤單了。

「我太不自量力!十個被訪者每個都要先建立關係、他們的朋友、親友都得談好久,有些中途無法繼續又得找新的被訪者,每天起碼要個五、六個訪問,像是十部戲同時開拍,精神負擔極重。我又希望有別於香港其他人物訪問劇集,完全不用旁白,起承轉合全部由畫面和人物交談交代,技術要求相當高。而且在港台工作了十八年,一時間很難適應商業電視的運作,其他工作人員才二十出頭,除了代溝,亦多誤會,原來無線的資料搜集員會負責做訪問,對方見我事事親力親為,突然一句『你玩口野!』便撤職。我像是一直獨軍作戰。」

來港才兩個月,她對著無線的公司醫生大哭,半年後訪問家庭治療醫生李維榕,對方忽道:「我覺得對著的不是一位導演,而是一位病人。」八個月後,她開始服藥。「胸口就像毛巾給絞實,好痛好痛,常常想哭,尤其是黎明和黃昏時分,悲中出來無法自拔。」她形容。

創作人不都會有這樣的情緒波動嗎?我輕輕問。「但我哭得太傷心了。我實在孤單。」

 第三幕:心身俱疲

每一季,單慧珠會回夏威夷一趟,休息十天八天。第一次回家,家人都覺得她累了殘了,丈夫拉她到海邊坐。原來大自然是這樣舒服的,她整個人放鬆下來,在海灘一連坐了五天。

第二次回家,風聲海浪再不能平復心情,她拼命地做家務,洗廁所、洗爐灶,好讓腦子不用塞滿拍攝工作。丈夫抗議:「我不想家裡來了個菲傭!」他一直不明白,所有女人想要的幸福家庭,她都有了,卻仍然卷戀那水銀燈。丈夫在夏威夷當攝影師、照顧兩女兒,妻子事業的成功他不願淘光,而妻子工作的困難他沒法幫忙。

分隔兩地,兩人時時吵架,丈夫試過大嚷:「單慧珠我幫不了你呀!我恨你!你的事我分擔不了,我情緒低落還得上班、帶小孩。如果我可以幫到你就好了!你是我身上的毒瘤!」

兩人協議以後不談公事,然而獨自在港的單慧珠,更為孤單。

 分鏡:

丈夫的字條我很好奇,怎樣的男人夠膽叫單慧珠移民,拍攝《小時候》把小演員打哭、《但願人長久》拍殺龜鏡頭被控虐畜,她可是出了名的搏命導演。

「他覺得移民是幫我下台!反正我事業已走下坡,正好離開。他說:別提什麼嫁雞隨雞,你有選擇的,就是不要這個家。」單慧珠說畢,又為他開脫:「他是很善良、很公道的人。我們之間一直都很坦白。」

丈夫在拍拖初期已說:「你的工作就像一個巨人,二十四小時在門外等著你,很多次我死命拉你的腿,以為得啦得啦,我很愛你,你也愛我,但始終不夠巨人大力,你還是走了。」婚後開始唸:「我想至少要等到五十歲,你才會服待我,還不知道行不行!」現在怨的是:「六十歲你都不會服待我啦。我想到你死時,墓碑還是刻著『單慧珠』,而不是李太。」這些說話.我想,未必是男人常常提起,或許是女人內疚才記著。

單慧珠提起剛移民夏威夷,最初一個星期她都坐在角落發呆,不知道以後日子怎麼過。女兒拿著神仙棒說要「拯救」她,她反問女兒:「你們可以由BB班讀起嗎?」小學三年班的大女兒啞口無言,小學一年班的小女兒想了想:「或者我BB班有的東西沒讀好呢,咪讀好佢囉。」叮!單慧珠心想這輩子就是沒做過好太太,於是找到努力的方向。

這次回港,丈夫沒反對,反而鬆一口氣。「我想他是內疚的,但嘴巴只是說:單慧珠,我服口左你啦!」她笑笑說。

雖然曾經在電話吵架,單慧珠有天突然發現丈夫在自己的記事簿,偷偷貼了一張字條:「祝你在重重的困難中迫出以往的衝勁戰勝今日的考驗得到來日的成功加油!老公 1.7.2001」

 第四幕:崩潰邊緣

1.7.2001,單慧珠在崩潰邊緣徘徊。

她吃抗抑鬱的藥,自覺好了點便停服,結果一再覆發。無線電視一直希望知道她會拍出怎樣的作品,《梁祝》俞麗拿上下集她足足用了八個月剪片,可幸上司非常滿意,容許她逾時完成其餘的九個人物。

她一放鬆,加上回夏威夷放假時差影響,便忘記了吃藥,這次病魔來的更凶猛。她正要開始剪接《阿蟲》,人卻完全沒法生活下去。所有事情都是負面的,連朋友帶她看周星馳的笑片《少林足球》,她也只看見劇中角色一而再、再而三被糟質,完全忍受不了滿場的笑聲。

最後一粒沙,是無線縱使百般包容,然而經濟不景,後期每月只能支付象徵式的酬金,她出口央求,才加多一小點。自信心剎那崩潰:原來死心塌地任勞任怨,只值這個價錢……這最後的一粒沙,把她壓進深深的黑洞。

 第五幕:作品爛尾

單慧珠穿著香港冬天的衣服,回到夏威夷,天氣那麼暖和,她卻不肯脫下厚衣,還覺得好冷好冷。

「我的畫面就是個黑洞。深不見底,我沒能力爬出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也不能拉我出來。負面情緒一來,如同巨浪打過來,我甚至沒法呼吸!」三個朋友輪流照顧她,直等到每天丈夫下班,朋友逼她對抗病魔:「說:我一定會康復!」她怎也說不出口。「那麼說:我會康復」還是說不出,用盡氣力,只能一字一字吐出:「我希望,我,可以,康復。」

原本向無線拿兩星期假,但根本振作不起,公司主動放三個月大假,單慧珠大驚:這不是把剪片工作交給別人嗎?她馬上買機票想趕回香港,所有人都勸止不了,後來是她自己沒法上飛機──「於是,我投降。」眼前的她舉起雙手說,臉上帶笑,眼神依然不捨。

《情常在》十個人物,只有四人的紀錄片面世,而只有俞麗拿一人,是導演親自剪片,其餘三個人物共六集,播出時應單慧珠要求,沒把她的名字放入工作人員名單。

 第六幕:爬出黑洞

導演本來就是瘋子的一種,真的瘋了,腦海交戰比常人更戲劇化。

「我常常看見自己下半生住進精神病院,丈夫和兩個女兒來看我,他們驚慌地不敢走近,兩個女兒是給爸爸迫著來的,站得遠遠地,眼睛全是怨恨: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單慧珠的淚水在眼眶滾動,我們談了五個小時,僅僅這一刻,她失態。

她說就是病情最嚴重時,也沒想過自殺,便是生怕再連累家人。醫生追問下,單慧珠才記起父親也曾患上抑鬱症,原來有遺傳因素;再者夏威夷的醫生不太明白她的處境,香港醫生透過長途電話聽診,試了好幾種藥。每次試新藥,情緒都會起波浪,三、四個星期始知藥物效力,不行又得換藥。連番拆騰,她現在服的是第四種藥,情緒終於受到控制,但起碼還要再多服半年藥。而要待人生再次出現危機,她也可安渡過,才可算是完全康復。

去年底,單慧珠走出陰霾,開始在香港報章上發表文章,上月母親生日,弟兄姐妹結伴和媽媽去旅行,單慧珠帶著爽朗的笑聲,再踏足這城。

 box:對電視 不離不棄

單慧珠眼中,電視最大:「電視的影響力,可以是天使、可以是魔鬼,一切視乎使用者的修行。」走進電視圈,是整整三十年前的事了。

她在台灣世界新聞專科學院畢業後,在麗的呼聲新聞部做記者,礙於上海口音只能採訪軟性新聞,一年後決意轉向戲劇組。麗的嫌她不安份,無線又看她出身新聞系,她於是孤注一擲,把所有學校文憑、比賽獎章一股腦全寄去無線,希望以歸還文件的機會換來一次面試。鐘景輝欣賞她的「不擇手段」,聘請她進無線電視戲劇組當助理編導,那是一九七四年。兩年後廣播道大地震,鐘景輝帶隊跳槽,梁淑怡入主無線,破格讓單慧珠、甘國亮、許鞍華等這些助導考試,合格即可升為導縯。

單慧珠才廿五歲便是導演,拍攝兒童劇《小太陽》,隨即被張敏儀挖角到香港電台開拍《小時候》,當時港台甚少聘請台灣畢業生,單慧珠一待便是十八年。《小時候》早已是兒童劇的經典,可謂後無來者;但《小太陽》亦相當「前衛」,劇情包括貧富懸殊、喪母、破碎家庭,調子意外地悲涼。

 1975年有娛樂雜誌特地為單慧珠出了兩頁專訪,記者如此描述:「她是一位具有別個性的人。她腦海中的思想以及她的理想,不但別人無法了解,而甚至她自己,也似乎有茫然。」

 box:港台戲劇組興衰

《情常在》最受文化界好評的,是拉奏《梁祝協奏曲》的俞麗拿。那真是野心之作,透過一夬樂曲,奏出幾乎整個新中國的歷史:大躍進的亢奮、文化大革命的悲愴、近代中國依然渴求的國際認同,兩小時的紀綠片,是好幾代的血淚,沉重壓人。

若以同一組鏡頭看單慧珠,會是香港電台戲劇組的寫照嗎?

單慧珠有份開創港台戲劇組的黃金時代,拍出不少出色的《獅子山下》單元劇,1984年她執導的《天生你材》獲紐約國際電影電視節銀獎及第二十屆芝加哥國際電影節銀獎,港台出品此後繼續取得國際認可。1988年港台紀念廣播六十周年,由單慧珠開拍電影《但願人長久》,雖然鬧出虐龜官非,主角江華因此獲得第九屆電影金像獎「最有前途新人獎」。 1993年單慧珠導演的《風風雨雨》影射香港電視台記者北上訪問李鵬,觸發好些風波,其後被調往教育電視組。

港台後來還有不少戲劇作品,但資訊節目抬頭,《鏗鏘集》等的光芒掩過戲劇,九十年代下旬《雙城記》、《香江歲月》等是最後一批大型戲劇製作,二千年拍完青春片集《Y2K》後,整個戲劇組被除名,統一稱為「綜合節目組」。已參與自願離職計劃的港台資深導演施潔玲坦言,這兩、三年港台財政緊絀,戲劇節目要靠贊助才能開拍,例如社署贊助的《幾許風雨》、現正播放警方贊助的《執法群英》等,也有外判計劃如前陣子的《天地孩子》。助理廣播處張文新曾公開表示,寧願把有限資源投放在時事節目。

 box:這個城市太憂鬱?

單慧珠患病,不少風言風語:她太好強了!她太自我了!

「錯!」香港健康情緒中心主管兼世界精神健康權威李誠醫生說:「情緒病任何人都會患上,在香港每五個人,便有一人患上不同程度的情緒病!」

比率這樣高?我不禁問:為什麼人的情緒如脆弱?李誠醫生像是聽到天下間最笨問題:「你心、肝、皮、肺……樣樣器官都會病,眼睛亦會有近視,腦部是人類最複雜的器官,怎不易生病?」

上過香港健康情緒中心的網址,那十幾選項,幾乎人人都會有,那個記者不會長期失眠焦慮?中心鼓勵看醫生,醫生會如何診斷?「那些症狀起碼要維持四星期,才需要見醫生。」李醫生耐著性子解釋:「一般家醫生也可以診,不一定找精神科醫生。診斷時間起碼要談四十分鐘,我培訓過二百七十名私家診所醫生,勸他們起碼和病人談半小時以上,觀察病人、詳細看其病歷、甚至做一些測試。現在生意少了,一般都做得到。」

除了單慧珠,好些名人如曾智華、張堅庭、林健明都患上情緒病,今年愚人節我們所愛的那一顆明星,在人心最低落之時,一躍而下…… 李誠醫生說,人們不重視情緒健康,往往以為是身體出毛病、甚至以為是撞邪去求神問卜,待正式醫治,病情已經惡化;再加上旁人不了解,容易用否定的態度,結果連病人自己也不相信是患病。

抑鬱症患者的時間相當漫長:沒服藥,病發長達三至九個月,服藥後一般一至兩月病情可明顥改善,但也有大半年才康復,為了斬草除根,醫生會叫病人服足一年藥。李誠醫生指香港現存四大困難:人們不認識情緒病、身邊人不接受、不知向誰求助、制度存有歧視,例如公司醫療保險一定受保。

 Q&A

抑鬱症是一種精神病嗎?不,精神病完全是另一種基制。抑鬱症是六種情緒病之一,其餘包括:驚恐症、經常焦慮症、強迫症、社交焦慮症、創傷後情緒症。

抑鬱症的成因是遺傳嗎?是,先天遺傳可導致抑鬱症,其他因素還包括社交網路的支援,以及應付壓力的能力。

為什麼會抑鬱?腦部分泌出現問題,血清素輕中重型

結幕?

我問單慧珠,回到夏威夷會做什麼?

「我種菜。我的菜園有椰子、木瓜、豆角、辣椒、蕃茄、莧菜、蕃薯……」她伸手,數了大約十種蔬果,又補充:「也會做義工、做一些翻譯。」我知道她還會寫作,在網上找到她幾年前在夏威夷寫的文章:《會演講的浪人》寫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把一位流浪漢帶到課室,介紹給同學;《最後的燦爛》寫善終服務認識的一位婆婆,文筆一貫地情深。夏威夷地區出版有史以來第一本華文作家選集《藍色夏威夷》,其中也收錄了她兩篇文章《天上與地上的取捨》和《懸案主角》。

只是,這就能滿足嗎?「我相信真心做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會做到。」她說畢卻又笑笑:「這把年齡還相信這套,真不怕人笑!但看看吧,現在兩個女兒一個十四歲、一個十六歲,過多兩年長大成人,我會再嘗試。」

 box:《情常在》遺憾誰可補?

《情常在》去年十月首播大獲好評,可是有些人物沒拍完,例如李維榕醫生、蕭芳芳;有些人物並沒剪出來,如吳敏倫博士、關振棠神父。單慧珠未能自剪片,始終有遺憾,連在香港電台主辦的「電視節目欣賞指數調查」中,拿下「2002年評審大獎」的「盧瑋鑾(小思)」,她也嫌太冗長,覺得濃縮成一輯更好。「李樂思」那兩輯,她其實想介紹中國的科學家:「當年所有在極地建的房子,都會先空置一年,確定可應付不同的天氣狀況,才讓科學家住進去,唯獨是中國要搶先展開研究,房子一蓋好就住人。有一夜天氣非常惡劣,屋頂快要吹走,眼見所有儀器即將被毀,隊長叫醒所有人,輪流爬上半空拉著連接屋頂的繩子、以全身體重穩住屋頂,一個個科學家爬上去,凍僵,跌下來,下一位趕緊接力,一整夜如此!這些科學家如今都很老了,掌聲當然聽了不少,但屈委也沒處說,在攝影機前不禁大哭。『李樂思』其中一集,主角應是這班中國科學家,但這些片段全部都沒用………」她顯然放不下,無線會讓她拾起,重新剪片並完成其餘六個人物嗎?

 後記

訪問中,單慧珠提起丈夫對其執意執導以至生病,作出一個令她佩服的比喻:「他對朋友說:單慧珠就像在大腿插了一把刀!血如泉湧,她大叫救命,我想幫她把刀子拔走,但她推開我!」我衝口而出:「可是那不是一把刀子啊!創作是你天命!」

「嘩!連我也不敢用天命這兩個字!」她楞住。

翌日清晨,收到她的電話:「謝謝你,告訴我那不是『一把刀子』。我一直很內疚,人人都對我說事業不是大晒,創作不能犧牲家庭。謝謝你的肯定。」

咱們的導演,請保重。

(原刊於明報周刊 2003年9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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